城市的良心不是下水道

这些年，我们常听到这句话，“下水道是一座城市的良心”。按这个逻辑，国内每逢大雨就变成汪洋泽国的很多城市，已经足够背上负心薄幸的骂名。

有人认为这句话实际上表达的是另一层意思。法国巴黎宽阔通畅的下水管道，为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贫苦的穷人以及被通缉的政治犯，提供了一个临时的安全庇护所。

这种有点天马行空的解释对错与否，我不知道。事实上，就像我知道这句话是雨果说的，而不是鲁迅。我们可以大致判断，下水道未必能准确体现一座城市的良心，前几年媒体就报道了北京的“下水道”热力井住人的故事，事发之后，朝阳区相关部门迅速履职尽责，用水泥封死了井口，从此再无遗患。

但北京可是”首善之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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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良心说，全国很多城市（如济南、南京）都提出了“首善之区”的目标，当然这有一定程度的僭越之嫌。我们翻这个词的出处《汉书·儒林传序》，明明白白写着"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而且读读书看看报就知道，今年6月7日领导视察北京时也指出“北京要在建设首善之区上下功夫”，传递出的信息是这个词特供北京使用。

首善之区必有行善之人。

德云社郭德纲有段相声叫《怯富贵》，说他的搭档（抽烟烫头大金链子玩摇滚的）于谦于老师的父亲也是个大善人。

善到什么程度呢？

——“他最见不得人受穷，说天下穷人太多管不过来，但在自己住宅方圆二十里内，不允许有穷人。然后，老爷子把附近的穷人都赶走了。”

为了不让弱势群体受穷，就把人赶走，这做派真是善心十足。

北京清理D端入口，也在演绎这么一个善意的逻辑。清理你走，让你三天内回老家，是为了你好，免得再来一把大火，毁了你的人生。

这可是在行仁政做善事，一举多得：一是消灭了安全隐患，为被搬迁者挽回了宝贵的生命；二是解决周边居民们多年的心病，不用再“坐在火山口”（《北京青年报》）；三是展示了整治的铁腕，办成了过去想办而没办成的大事一件。

唯一值得诟病的就是，大冬天的只给了三天时间搬家，如果记忆力好一点，就不会忘了，洞朗让阿三搬家都给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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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端入口现在成了敏感词汇，除了主管部门（北京安委会）连夜回应，表示从来没有“D端入口”一说，在其他世界里，好像真的不存在这么一回事儿（你要不信可以在朋友圈评论试试）。

这是我们管制部门观念上的误区。

社会主义国家，可以有人洗脚，当然可以有D端入口。

只要劳动分工存在，工作内容就始终存在差异，不同的工种就始终有不同的报酬。

劳动报酬当然有高有低，但是并不对应价值判断上的高低之分。

这是现阶段客观存在、摆脱不了的事实，至少在机器人大规模替代人力劳动之前，这个结论始终成立。

《人民日报海外版》2016年8月1日发表的《北上广常住人口增速放缓引热议：超大城市，咋调控人口》采访了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教授顾宝昌，他提出：“通过政策将外来人口特别是其中所谓的D端入口‘清理’出去，导致了这些地方常住人口出现增长放缓。但对超大城市来说，这不一定有好处，也不可持续。”顾教授因此光荣背锅，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遭受了猛烈的人参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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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D端入口，不是什么坏事。

对于城市而言，劳动力的大量涌入，代表了城市的发展实力与竞争活力。

改革开放近40年，全国人口流动的大方向始终没变，仍然是从西部到东部、从内陆到沿海、从农村到城镇、从中小城市到大城市。2011年，城镇人口首次超过农村，这个差距还在持续扩大。

在农村种地耕田勉强糊口的情况下，劳动力自然会流向范围更广、收入更高的城镇。无论他们选择送快递、送外卖、开专车等新风口，还是传统的卖菜、摆摊、餐饮服务，基本物质保障上都远远超过了农村。

2010-2016年中国城镇化率

2005-2016年中国城镇、农村人口对比走势图

（城镇人口由1978年的1.7亿人增加至2016年的7.9亿人，平均每年增加1600多万人；城镇人口占全部人口比重1978年的17. 9%提高到2016年的57.3% 。到2011年，中国城镇人口比重首次超过50%，达到51.27%；到2016年，进一步上升到57.35%。）乡村属于熟人社会，宗法家族是维系社会稳定的基本纽带，商品经济发展不足导致个人发展空间狭小。城市之所以区别于乡村，就在于它瓦解了这层熟人关系，自由流动的空间更大。

换句话说，你在熟人社会里想做而做不了的事，在城市这个陌生人社会里完全可以办到可以办成。城市具有巨大的磁铁效应。

一座城市越是充满活力，那么就越是有这种开放的环境和成长的沃土。马云诞生在杭州，马化腾发迹于深圳，都非偶然。这才是城市的核心竞争力所在。

当然，王健林把万达从大连迁到北京，证明了城市的另一面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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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下我们周边的邻居，日本东京的城市人口占全国25%，韩国首尔占五分之一，北京的规划是2020年人口控制在2300万以内，似乎在城市人口管理上要走的路还很长。

城市的管理者要认识到，D端人口是初级阶段客观存在的分布现象。想通过一次两次运动式的行政管制就消灭他们，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这种念头很有空想社会的味道。

D端入口不会影响城市的形象，相反，他们的辛勤劳动为大城市的正常运转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试想一座城市没有了快递外卖没有了小商小贩，只剩下一群贵族、老爷、上等人，那是多么可怕的景象。

在享受了低成本劳动力带来的便捷与红利后，转眼就将其归于D端入口，恨不得三天之内一扫而尽，这种做法是冷血与失职的。用一句电影台词来形容，昨天看月亮的时候喊小甜甜，现在却叫人家牛夫人。

北京要建“首善之区”，必须明白这个道理，D端入口不可怕，可怕的是D端入口永远是低端入口。一座城市再怎么高端再怎么国际化，如果丧失了流动的空间，让身处底层的人无法改善自己的环境，无法完成向上跃升，始终沉沦下僚，那就是城市管理者最大的失职。

就在前天，北京的主政者在西城区百万庄社区和东城区的菜市场检查，提出要使城市“更有温度”。

其实，让那些被迫离开的人有盼头有奔头，这才是城市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