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平：耀邦同志关于消费的几个观点

编者按：今年４月23日和7月31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都分析研究了当前经济形势和经济工作，并传递出多个重要信号。其中，有关“持续扩大内需”的表述尤其引人注意。现就“扩大内需，刺激消费”的问题，推荐胡德平介绍耀邦同志在这方面的五篇有关论述，读者可从中了解该问题的相关历史。

胡德平：耀邦同志关于消费的几个观点

——耀邦同志如何看消费之二

* 《耀邦同志如何看消费》是胡德平同志在2009年2月18日《中国经济时报》上发表的文章。该文原为五个部分，现编排为“耀邦同志如何看消费”之一至之五，五个部分的题目现分别为“耀邦同志如何看消费”之一至之五的题目。本文是《耀邦同志如何看消费》一文的第二部分。收入人民出版社出版、胡德平著《中国为什么要改革》一书。

在1982 年5 月19 日的座谈会上，与会人员谈了许多很好的意见，现把耀邦同志关于消费的几个观点介绍如下：

一、刺激消费，引导消费

在耀邦同志看来，20 世纪许多国家都在准备战争，战争时期都鼓励人们储蓄，搞所谓“爱国储蓄”，购买公债，抑制消费。我党在江西苏区大量发行过公债，延安时期提倡节衣缩食。这是人们都熟悉的一个阶段。

建国以后是第二阶段。我党仍然提倡居民储蓄。为什么呢？耀邦同志认为，一方面，当时优先发展重工业，人们拿到钱、奖金买不到东西，生活消费品非常匮乏。那时挂在每个人嘴上的“三大件”，也是人们心中朝思暮想的一组幸福指数。但有钱少货不能满足需要，只能把钱存入银行。另一方面，我国社会主义建设也需要大量资金，而又不能多印票子，所以国家鼓励人们储蓄，并辅之以发公债的办法筹集资金。“文革”中，我国一度达到了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财政状况，但计划经济的生产仍然无法满足人们不断增加的物质文化需要，也就是说无法解决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当时的社会主义就是这样一个贫穷，物质和精神都匮乏的社会。

有鉴于此，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党中央号召全党、全国人民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由此大大推动了改革开放的进程。在这种形势下，耀邦同志提出了他对我国居民储蓄的看法。在这次讨论会上，他说：

请大家研究一个问题，按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看，劳动者创造的国民收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积累基金，另一部分是消费基金……个人储蓄在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应当起什么作用？如何起到这种作用？

——《耀邦同志同几个主要经济部门负责同志的一次谈话纪要》

在请大家讨论发表意见的同时，他说了自己的意见：

要研究一下，这两方面的比例关系怎样处理比较适当。如果处理不当，也不利于我们发展生产。我们当然要提倡艰苦奋斗的精神，但是过分地采取节衣缩食的办法来储蓄，这于促进生产的发展是否合适？我们不提高消费的口号，但是要适当地注意刺激人民的消费，引导人民正确地消费。

——《耀邦同志同几个主要经济部门负责同志的一次谈话纪要》

耀邦同志主张在新形势下，既要刺激消费，又要引导消费，这是改革开放面临的一个新课题，他不主张城乡居民的收入过分集中在储蓄方面，过分地强调积累。那么群众有无自己消费的支付能力和支付欲望呢？

二、需要和需求的界限

衣食住行用是人们最基本的生活需要。计划经济根据计划指令安排人们的生活需要，市场经济则根据市场供求调节人们的生活需求。也就是说，在市场经济中，要由人们的支付欲望和支付能力完成物质文化的消费。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也概莫能外，只不过以人为本的社会主义制度更要强调从全局利益、长远利益出发考虑安排公共事业、公益事业、公共建设的财政支出。耀邦同志的话虽然说得不够专业，但也能说清问题。如1979 年11 月5 日，耀邦同志在家中召开了一次中央党校理论动态组会议，他说：

满足人民生活的需求，不是拿国家的东西给他，改善人民生活与满足需求是两个概念……在这个问题上犯错误，过一二年后，人们会来算我们的账，说你们拿生活来压生产……生产热水瓶，在某种意义上是改善生活，但要用钱买。

——《胡耀邦思想年谱》（1975—1989），第436—437页

又如，1981 年9 月在中南海勤政殿，耀邦同志还是对中央党校理论动态组的同志讲：

满足人民需要是一个方针，说是工业产品、布局、结构要从满足需要出发，但还是要用钱买，通过等价交换。

——《胡耀邦思想年谱》（1975—1989），第673页

计划经济要满足劳动者的需要很困难，因为个人的支付能力是极其有限的。改善生活，只能在政府、全民和集体企事业单位的范围内进行。这就造成了平均主义带来的普遍贫困。市场经济要满足劳动者的需求，则需不断提高劳动者的支付能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责任就是要把满足劳动者需求和其支付能力统一起来。

今天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人民的需求消费问题，完全正确，地方上也积极工作，为解决这一问题而不懈努力。如有的地方给贫困民众发购物券，澳门地区给居民平均发钱。虽然这种做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刺激消费，但这却是一种基于国民收入二次分配的一次性行为，对整体经济和生活水平的提高缺乏可持续性的拉动作用。发购物券带有救济的性质，而给居民平均发钱则带有福利性质。消费必须和生产联为一体。生产、消费既是两回事，各有特殊性，又有同一性，脱离消费的生产和没有生产的消费都是无法想象的，都是不可能的。

“需要”和“需求”一字之差，却清楚地区分了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界限；改善人民生活和满足人民需求的关系；公共支出和国民个人收入的关联。

三、为何强调消费

重生产轻消费的观念在我头脑中长期深深扎根，没有用辩证的、动态的、平衡的观点去认识它。在中国、世界的经济史中，对消费就有许多深刻、精彩，甚至难以想象又很离奇的观点和论述。

如孔子的消费观是知足、安贫、不耻“恶衣恶食”、“俭不违礼”、“用不伤义”，道德色彩太重。管仲的消费观带有主张节俭、同时又重视侈靡的两重性。如在特殊的产品积压，生产不振的“兴时化（货）”之时，就要提倡侈靡，他的浪漫、幽默竟发挥到极致——“雕卵然后瀹（yue，音月，煮）之，雕橑然后爨（cuan，音窜，烧）之”（雕刻鸡蛋然后去煮，雕刻木头然后去烧）。当然这种做法，现在即使是美国、中国澳门的赌场都不会侈靡到这种程度，但这一观点对那些不知消费也能刺激生产的人，倒是一例很好的历史教材。

荀子的消费观承认人们的消费欲望，又强调节俭。他认为，只生产而不讲人们的欲望、需要的消费，无异于“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有人想要富贵但不喜欢货币，爱美而不喜欢西施，这是虚伪的）。他还睿智地指出：“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 我认为这句话对短缺经济其行不远的命运也是先哲早已有之的教诲。

再则，消费也是和生产目的、人们的需要、交换、欲望、自然本性相结合的。墨子说过鞋匠做鞋，其目的绝不是要自己穿，而是为了让别人消费。亚当·斯密也说面包师烤面包也不是为个人吃饱，乃是让别人消费。马克思告诉我们：说商品有使用价值，不外说它能满足某种社会欲望。

消费和生产、流通、分配是一个统一体。为何要强调消费，这只是针对旧经济体制的弊病而言，绝非要打破这一经济统一体中的内部平衡，独树“消费”一帜而罢黜百家。根据人们的需求发展生产，生产的商品又能货畅其流，让劳动者有合理的支付手段进行消费，并催生更新的需求，反复以往，周而复始，这是人间正道。

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在这方面应更有魅力、吸引力。生产力不为人们的需求服务，也可以引用荀子那句话“好美而恶西施也”来回应。我们决不能“好美而恶西施也”，否则，我党宣传未来社会的理想——“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岂不真成为一场空想？当然这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四、消费与浪费的区别

耀邦同志提倡消费，同时也提倡艰苦奋斗的精神，他反对的只是不合乎生产力水平和豪华奢侈的高消费。在这次座谈会上，他说：

在延安时期，因为我们没有东西卖，拼命地提倡节衣缩食，什么打补丁啊，霓虹灯下的哨兵啊，拼命地讲节衣缩食。现在如果我们重新在人民当中提倡这个口号，说我们要节衣缩食啊，拿钱去储蓄啊，我觉得不适当。我们提倡的是艰苦奋斗的精神，同时要适当地提倡人民的消费，适当地刺激人民的消费。我们不搞高消费，高消费的办法是错误的。

——《耀邦同志同几个主要经济部门负责同志的一次谈话纪要》

耀邦同志的生活是简朴的，仅举一例，他在外地视察工作，一直提倡吃四菜一汤的饭。为避免大吃大喝，他总是吃得很快，经常是不等饭菜上齐就离席而去。如果是晚饭，他还要给主人这样的“宽慰”：“我去看新闻了，先走。”用心良苦。

耀邦同志十分看不惯生活上的大少爷作风，更痛心疾首地反对生产领域中的浪费。对浪费资源，盲目投资，不计成本，没有效益，不惜民力，长官意志的经济增长模式，他有着一种天然的恶感，并把它归之于体制问题。碰到一些反反复复、劳民伤财的胡子工程，他总爱说一句话：“张书记挖，李书记埋，王书记上台又重来！”

内需，一指投资需求，二指消费需求。两种需求都有消费，同样也都要避免浪费。在党中央、国务院大力拉动内需的今天，对消费和浪费认真作一区分界定尤其重要。按照“国民收入”的指标来衡量我国的国民财富，那就是GDP 减去已消耗掉的生产资料的价值。消费需求应尽可能地消化生产的最终供给，投资需求则应力求降低对自然资源、环境资源的浪费。罗马俱乐部1995 年在《四倍跃进》报告中提出的“一半资源消耗，创造双倍财富”的模式也是一种经济增长模式，值得我们认真研究。

本文后记

耀邦同志从我国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谈到现实的经济问题：刺激消费，引导消费，不搞高消费，杜绝浪费。应该改变居民过分储蓄，国家过度积累的政策引导。要满足居民的消费需求，其前提就是居民要有支付自身消费的能力，要有支付欲望。要发展经济而又不强调消费，无疑是“好美而恶西施也”。

2010年10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