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香港公司秘密到访,董事长铤而走险交赎金
1
小辛来了。
小辛是一个中等个子皮肤白净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圆圆的脸盘上挂了一副金边眼镜,手上拖着一个白色的拉杆箱。
跟小辛一起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长着长条脸的小伙子,拖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他黑而长的脸与小辛白而圆的脸配搭在一起,长脸像二条,圆脸像幺筒,在各自拉杆箱的衬托下,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好像是张顺和李逵在台上表演黑白双煞一样。
他们俩肩并肩走出机场到达大厅,小辛带头走向等候区的一辆出租车,他们把行李拉杆箱放进后备箱,小辛坐上副驾驶位,彬彬有礼地对驾驶员说:“请到西域大酒店。”
在酒店前台登记时,黑长脸出示了李明的身份证。
“阿明,我们去宵夜。”把行李放好以后,小辛说。
“走,去天山城看看。”
他俩乘出租车到了天山城,来到八楼西域美食街,进了一家烤肉店,小辛要了烤羊肉串、烤羊腰子和一盘牛板筋。
“请来一打百威啤酒。”李明对服务员说,言谈举止样彬彬有礼。
边吃边喝,李明对小辛说:“我们争取明天就搞定。”
“千万不要伤人。”
“要确保拿回手机,”李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如果非伤不可,我会特别小心。”
“我们多呆几天都可以,把风险要控制到最低。”小辛的眼镜滑落到鼻梁上,他伸手往上扶了扶。
“手机还在正常使用吗?”
“068没有报案,”小辛微笑着,他说的是客户档案代号,每一个客户由购买者和享用者组成,他们共有一份详尽的档案,“真是我们的运气好啊。”
“可以买六合彩了,”李明笑了起来, “上次拿回059那部手机真是太麻烦了。”
“谁知他把手机跟尸体埋在一起啊。”小辛拿起一根羊肉串钢签,用筷子把羊肉串刮到碗里,慢慢品尝。
不久前,客户遇到麻烦,小辛带着李明去处理,享用者是一个厅局级干部,他死之前给老婆提了两个要求,一要秘密地把他埋在祖坟山上,二要用他的手机手表陪葬。
他俩找不到手机的下落,差点犯忌杀了这位干部的老婆,幸好小辛耐性十足,他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巧妙地从她嘴里套出了情况,他们才扮演了一回盗墓者。
“这次运气好啊,”李明说,“明晚我们就可以找两个美女逍遥啦。”
2
林丽坐在坑洼不平的毛坯地板上,背靠在冰凉粗糙的墙面上,什么叫度日如年?她想,不仅是24小时比365天还漫长还艰难那么简单,肉体上的折磨无与伦比,精神上的煎熬史无前例,此时此刻,林丽手指的剧烈疼痛并没有让她对自己昨天晚上面临章志远的枪筒作出的决定而后悔,她反而还有几许欣慰。
的确,她当时从他的愤怒中闻到了死神的气息,生命只有一次啊,如果不出此下策,恐怕自己早献身死神了啊,断指换命真他妈的玄,林丽想着,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一股酥麻感溢满身心。
夜幕下的烂尾楼里,世界末日一般的寂静,冷酷的月光从窗洞里倾泻进来,楼房里显得更加空旷,看着熟睡的他,她轻叹一声,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跟他的深交。
林丽在西尔玛逐渐壮大的过程中,独创了敛财秘籍,她经常趁侯波出差时约谈她精心挑选的供应商,是那种经销二线品牌的,如果是一线品牌,她觉得没把握,如果是三线品牌,她觉得没油水。
那一次,她命令肖静以老板娘的名义给章志远打电话。
他到来的速度快到她难以置信,她请他坐在办公桌对面,没有茶水,喝茶既浪费水又浪费杯子还耽误时间,她的计划是速战速决。
“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她用楚楚动人的眼睛盯着他,一副神秘神秘兮兮的样子撩拨着他的心扉,“你一定要保密哦。”
“林总,你放心,天大的事也只有你知我知。”他把胸口拍得“嘣嘣”响。
“明天是我的生日。”她把丰腴的胸脯、白皙的脖子俯向前悄声说,“你可以请我吃顿饭吗?”
“能够给你过生真是我的荣幸,你喜欢吃什么,我马上定位,吃了饭到友好唱歌,我定个最豪华的包厢。”他很惊喜。
“你打算花多少钱请我呢?”她轻声问。
“一两万是要花的哦。”
“花你两万,你不会心痛吧?”她问。
“不心痛。”
“那好,打五折,花一万,你高兴吧?”
“该花两万花两万,我绝不吝啬。”
“你的钱不会白花,”她说,“我会回报你的。”
“你带几个人?我马上定位。”
“饭就不吃了,你把一万给我就行了。”
林丽挪了挪麻木的屁股,她看着章志远,听到他轻微的鼾声,她擤了一把鼻涕,然后轻声“呸”地吐了一口痰,继续回忆,她当时就看见他楞在那里,惊讶、疑惑、尴尬,她知道这是大多数供应商的反应,她早有准备,接下来,她绝不会率先打破沉默,她佯装浏览电脑屏幕,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犹豫之后说:“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打在我卡上。”她递给他一张纸片,上面有卡号、开户行,但是,户名不是林丽。
他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她侧过头,看着电脑屏幕,“这种事要高度保密,你说呢?”
她瞥了他一眼,猜测他的内心一定隐隐作痛,脸上是笑容,“那是,我一定保密。”
从右手指、手掌到手臂都还贯穿剧烈的疼痛,林丽看了看断指,她想,虽然她当初收了章志远的这笔生日费,但是,她在收费、付款、货架安排和促销宣传等方面都为他开了绿灯,而他尝到了翻倍的甜头才跟她越走越近,真是他妈的财迷。
章志远醒了过来,他伸了一下腰,凉风轻拂,“哎呀,真爽。”
“你再看看短信。”
他打开手机,“又有短信进来,还是侯董在催我们,说他早已经准备好了50万现金,还没有报警,希望尽快交钱。”
“你得辛苦一下,”林丽摇晃着一头乱发说,“你要考虑六七个地点,让他们只能来一人一车把钱放在你指定的地点,你拿了钱就用短信通知他们。”
“好。”
“你有晚上用的望远镜吗?”
“我车上有一部红外线夜视望远镜。”
“但是,等他们把钱放在第一个地点,你藏起来观察,没有危险了,你别拿,马上发短信要他们改到第二个地点,然后,你如法炮制,直到把他们搞得疲惫不堪,你在第六或第七个地点,他们以为你又要变的时候,你就快速地拿了钱走人。”
“他们真的不会报案吗?”
“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他们,舍财免灾是有钱人的基本思路,一百年不变,”林丽皱紧眉头忍住疼痛,“难道我会希望警察介入吗?”
“哦,你说得对。”
于是,他思考六七个地点的设置,同时盘算50万到手怎么安排:先还强哥的一部分高利贷,再……
“想好了吗?”
“想好了,H市是南北走向的狭长形,他们在北面,我就先把他们弄到最南面,再返回到最北面,然后,再东奔西跑,再返回城中心,最后,在蜘蛛上隧道拿钱。”
“好,这样把他们搞得晕头转向,我们就成功了。”林丽开心地笑了起来。
3
侯波不怕绑匪拿走50万,他最怕绑匪不拿钱。
凌晨1点过钟了,漫长的等待把侯波的肺病又诱发了,自从今年五一节他吐血住院以来这是又一次正式吐血,他俯身马桶边,“哇哇”地吐了好几口鲜血,袁彪说送他到医院,他说:“绑匪不拿钱,我坚决不进医院。”
袁彪、周孝泉、林强、林杰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凤凰卫视台演播钓鱼岛的专题节目,侯波躺在床上,蒲元朝和夏洪涛在楼下的别克商务车上睡觉。
绑匪的第一条取款短信终于来了,侯波坐起身来看,“立即派她老公一人坐车,把钱放在水上乐园门口右侧第一个垃圾箱里,然后离开。”
侯波翻身起床,拿着黑莓的9988冲进了客厅,他扬着手机大声说:“短信来了。”
周孝泉接过手机看短信,林强和林杰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水上乐园在最南端,是西北五省规模最大的水主题娱乐园,他妈的,他要我们长途奔袭。”侯波说。
“赶快去。”林强说,他怀里揣着锋利的菜刀。
“去两辆车,前后照应。”侯波说。
于是,大家赶紧下楼,侯波坐奔驰GL450走前面,相隔50余米,其他人坐别克商务车跟在后面,两辆车在河滩快速公路上狂奔,很快就赶到了目的地。
水上乐园门口静悄悄的,奔驰GL450缓慢地停在大门右边的第一个垃圾箱面前,侯波下车环顾四周,除了50余米开外路边上的别克商务车,他确认没有意外的人和车出现,他就把装满现金的旅行包放入垃圾箱,转身上车,对袁彪说:“走。”
奔驰GL450刚走出几百米,绑匪的短信就来了:“回去把钱袋取到,到西山老君庙门口给我发短信,这次不能开奔驰。”
“赶快回去取钱,”侯波说,“绑匪就在附近,他盯住我们的。”
袁彪掉头就回到水上乐园门口,侯波刨开肮脏的垃圾,一股股恶臭味差点把他熏倒,他取回旅行包,换乘夏洪涛的别克商务车赶往西山老君庙,袁彪则拉着其他人跟在后面。
西山老君庙是一座拥有240多年历史的道观,规模宏大,煞有灵气,白天拜会的人颇多,晚上却十分静谧。
到达庙门口,侯波忐忑不安地发短信,一会儿,绑匪的短信就回来了,“你不守信用,开了两辆车,现在起只能开别克,再看见奔驰,我就撕票!你马上到雪莲山高尔夫球场山脚下的大门口,到了给我发短信。”
他妈的,侯波气得再次吐血,嘴里满是血沫子和血腥味,他感到胸闷气紧,脑袋眩晕疼痛,他强撑着,就像刘翔明知道自己脚伤严重还坚持比赛一样,刘翔是为了国家荣誉为了商家利益,他是为了孩子她妈,哎,女儿对他的要求就是要对她妈好,一不许养二奶,二不许离婚。
侯波让夏洪涛掉头往回开,迎面遇到奔驰GL450,夏洪涛打灯示意,袁彪停下车,周孝泉来到别克车上,侯波对他说:“他妈的,绑匪一直盯着我们的,我去送钱,你们到我家里等消息。”
“你要小心哦,恐怕绑匪人多哟。”
“他们要我的钱又不要我的命。”
“好吧,洪涛,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夏洪涛应了一声,周孝泉就下了车,别克商务车立即往东疾驰。
雪莲山高尔夫球场是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高尔夫球场,侯波依然被虚晃了一枪。
绑匪第四次要求侯波把钱袋放到市中心的红山公园门口,第五次要求他到南郊的烈士陵园墓地,第六次到东山公墓。
一次又一次的改变地点,把侯波折磨得几近疯狂,他的精神和体力遭受双重打击,“为了女儿,为了事业后继有人,只有拼了。”他不断地在内心给自己加油,他每次把血吐在纸巾上,夏洪涛就忍着泪水暗自悲痛。
“哎,钱多了也烦恼啊。”夏洪涛在内心嘀咕道,他想起抱着血淋淋的白冰冰冲进医院的情景,再看看侯董眼前的状况,他忽然觉得钱财如祸水,健康平安才是福。
直到黎明时分,第七次,侯波几乎虚脱了,绑匪才让他把钱袋放在蜘蛛山出城方向第二个隧道的第一个排气洞里。
当侯波几乎绝望地放下钱袋后,夏洪涛开着别克商务车继续前行,他们一直磨磨蹭蹭地走到蜘蛛山立交桥,绑匪的短信都没有来,侯波心里特别紧张,他让夏洪涛绕回去一看,钱袋已经不见了,他才长舒一口气,就像完成了一件伟大的壮举,他立即给绑匪发短信:“钱拿到了吗?我守信用,你也要守信用!还有50万,尽快拿去!”发送了信息,侯波立即又疑惑起来,如果不是被绑匪拿走了钱袋,那该怎么办呢?
焦虑之中,短信很快就回复过来,“你已通过测试,我们保证守信用,你等我们消息。不许报警!否则撕票!”
侯波看了短信,他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有气无力地对夏洪涛说:“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