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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小薇走了以后,唐兰英接到了张保卫的电话,要她到13楼去,唐兰英、杜玉梅和黄秀全离开爱心园地,刚走到电梯口就遇到了李华,“你们哪里去?”李华笑着问。
“你跟我们一起去,”唐兰英说,“会诊结论出来了。”
“哦,好。”李华一转身,四个人就一起挤进了上行的电梯。
电梯且走且停,唐兰英愈加焦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楼层按钮,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不要给她来个晴天霹雳。
出了电梯,四个人形色匆忙脚步凌乱地走进了医生办公室里。
“请坐。” 张保卫说,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内线电话,“马主任,请你过来。”
很快,马元福就走了进来, 张保卫拿起核磁共振影像片子放入靠墙挂着的读片灯里面,马元福面色凝重地走近读片灯,其他人也跟随着站在读片灯面前。
马元福说:“病人的病情对家属是公开的,但是,对病人要视情况而论。”
“到底啥情况?”唐兰英语速急促,她的心脏“咚咚”地跳。
马元福用手指着读片灯里的图像说:“病人是脑瘤。”
“脑瘤?”唐兰英大惊失色。
“严重恶化了。”马元福非常平静,他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揉着眉心的痔。
“恶化了?”杜玉梅惊恐万状。
“恶化到什么程度了?”李华任然是笑容满面。
“你们有心理准备吗?”
“有,有,有。”唐兰英语无伦次,频频点头。
“最多一个月的生命期。”马元福说,他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揉在眉心,他的口吻极其平静,就像赌神一样,无论拿到好牌烂牌都是一模一样的扑克脸,你永远猜不到他的底牌。
“完了,完了。”唐兰英的泪水夺眶而出,有人说,女人柔情似水,大概也包含了柔弱的女人爱哭泣的意思吧,唐兰英的眼泪都快要流干了,尤其是在H市这种风干物燥的地方,一滴泪水一滴血啊。
“一个月,虎哥只有一个月了?”黄秀全呢喃道,“天啦,怎么会这样?天啦!”
“那该咋办呢?”李华问,笑容还挂在脸上,只不过,这一次的笑比哭还难看。
“手术,我们建议立即做手术。”
“手术以后再进行放化疗,我们会尽量延长他的生命期。” 张保卫说。
“手术最快哪天可以做?”唐兰英擦拭着眼泪,声音在颤抖。
马元福跟张保卫对视了一下,彼此点了点头,心领神会,马元福说:“三四天以后。”
“必须做吗?”杜玉梅问。
“手术是治疗脑瘤的首选,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张保卫说,“不过,阿虎的手术主要是给他注入精神上的希望。”
“如果,”唐兰英用渴望的眼神看着马元福,泪流满面,“如果不作手术呢?”
“病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作了手术,病人可能活一个月,甚至更长,不作手术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唐兰英终于明白了,她感觉晴天霹雳终于打在她的身上,悲伤、绝望、恐惧,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杜文虎,她用期盼的眼光看看马元福又看看张保卫,又看看杜玉梅,神情恍惚,她问:“我该怎样对阿虎说啊?”
“这也是我们担忧的问题,”张保卫说,“不告诉他实情,但是让他作手术,他的精神压力就很大,告诉他实情,又怕他担当不了,万一激动起来,麻烦就大了。”
沉默,六个人都陷入了沉思默想之中,淡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纷扰着六个人的思维,尴尬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大家彼此注视又表情漠然。
“我们就告诉阿虎,不作手术随时都有危险,作了手术可能会康复。”李华说。
康复?——这种善意的谎言,医生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中庸之道在这里可以起到很好的润滑作用,马元福和张保卫都缄默不语。
“手术谁来作呢?”唐兰英问。
“在M省的脑瘤,”张保卫说,“诊断最权威的是我们梁老师,手术最漂亮的就是马主任,他的外号叫‘刀郎’。”
“刀郎?”李华问。
“手术刀玩得最好的郎中。”张保卫笑着说,他挺了挺胸膛,双手搂住裤腰把裤子往上提了提,紧了紧皮带,如释负重。
“梁老师看过片子吗?”唐兰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睛忽然放出希冀的光芒,她推了推半框架眼镜,抹了一把眼泪,期盼地看着张保卫。
“梁老师不仅是M省第一,而且在全国也排名前十,我当然不会放过他。”张保卫说。
“哦哟。”
“马主任,那就只有麻烦你了。”李华说。
“为了预防意外,我们建议病人使用延神液,”马元福说,他跟张保卫对视了一下,手又伸向了眉心,“不过,价格特别贵。”
“再贵也要用。”黄秀全说。
“需要多少钱?”唐兰英边说边从挎包里掏卡。
“你们……”马元福迟疑了一下,“先交68万吧。”
唐兰英楞了一下,接着说:“我马上安排。”
“但是,”张保卫忽然提高声音说,“绝对不能再刺激阿虎了,他若再激动,就非常危险啊。”
“对,不能让虎哥再激动,”黄秀全说,“包括病情,我建议一直都要高度保密,都统一口径说是脑血栓动手术,其它造成虎哥激动的消息源也要一律封锁,我们要让虎哥安详地渡过他生命的最后这段时光。”
“对,都别提脑瘤。”唐兰英说。
“不说,坚决不说。”杜玉梅说。
“阿英马上办手续,我们要把阿虎安置在病房里,尽量减轻他的心理压力,”张保卫说,“你再给他请一个专职护理。”
唐兰英麻木地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泪痕斑驳,“大家都记好了吗?我们对阿虎绝对不提脑瘤,都说是脑血栓。”
杜玉梅、李华和黄秀全都纷纷点头。
“你们也要表现得坚强一些啊。”马元福揉着眉心说。
唐兰英对马元福点了点头,一种彻骨的悲伤弥漫在她单薄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她觉得人生的各种酸甜苦辣都掺和着哀伤的情愫,而最大的悲哀是她老公患上了恶性脑瘤,财富前面的那个1摇曳着即将倒下,1后面的无数个0顷刻间就要如肥皂泡一般的毁灭了。
“挣100亿不如活100岁。”唐兰英忽然想起了不知是谁说过的这句话,哎,如果人生还能重来,她一定会把全家人的健康放在第一位啊。
唐兰英惶惑不安地给杜文虎办了入院手续,床位选在13楼神经外科的8号VIP病房。
然后,大家都等侯在ICU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上。
当努尔汗·白克力和一名男护工推着担架车出来,唐兰英看见杜文虎的脑袋时,当即就吓了一大跳,“啊!”她脱口惊呼,惊呼以后,泪水潸然而下。
是什么那么可怖?
是杜文虎的头发,几个小时之间,白了三分之二,看上去就像在煤堆上覆盖了一层白雪,有的已经融化,勉强展现出煤炭本身的黑色,有的却被遮掩得严严实实,完全变成了白煤。
黑白交织,尽显沧桑与悲凉。
唐兰英一屁股坐在洁净的地板上,掩面悲戚。
努尔汗和男护工推着担架车停顿在楼道里。
杜玉梅伸手扶起唐兰英。
黄秀全看着杜文虎憔悴的面容和黑白交织的脑袋,他攥紧拳头把牙齿咬得“咯咯”地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李华苦笑着赶紧上前扶着担架车。
努尔汗和男护工继续推着担架车走向楼梯口,杜玉梅搀扶着唐兰英跟随在后面,他们进了电梯,唐兰英还在幽咽。
到了13楼,努尔汗和男护工把担架车推进了068号VIP病房。
这是一套二的房间,外间是会客厅,里间是治疗室。进门左侧是宽敞的卫生间,径直往里走,就是会客厅,左边摆放着一套123沙发和茶几,顺着房门右边墙上挂着等离子电视机,对着房门是通往阳台的后门和窗户,进房门往右是治疗室,有一道往里开的内门,进门就可以看见对着门靠墙放置着一张病床,床靠背上是中央集成系统,有中央供氧端口和呼叫器,床头的两端是床头柜,床对应的天花板上是挂液体的轨道和挂钩,床的右侧远端通往阳台的后门,近端是窗户,窗户下面有三张板凳。在对着病床的墙上也挂着一台等离子电视机。
两间房子的外阳台是连通成一个空间,可以晒挂衣物和堆放物品。
杜文虎刚躺在里间治疗室的病床上,神经外科的护士就进来对他进行常规的体温检测、心电监测,随即给他输上了一组延神液。
专职护理黄丽蓉,一个长得结实憨厚的四十多岁妇女也及时到了位,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房间。
“我的病是啥情况?”杜文虎问唐兰英。
“脑血栓严重了,要动手术。”
“手术?”杜文虎问,他曾经关注过脑血栓,虽然脑血栓是人类死亡的头号病因,但是它任然是慢性的脑血管意外疾病,50岁以后患病的多一些,而且是慢性,据说,有人患病10多年都没死,而且,在现代科学技术下,脑血栓的治疗康复率也是很高的嘛,并且,他仿佛记得网上介绍干细胞疗法才是治疗脑血栓最好的方法呀,“为什么要动手术?”
“马主任说,做了手术你就可以康复。”李华笑嘻嘻地说。
“哦,我刚才还在担心是不是得脑瘤了呢。”
“不是脑瘤,专家都会了诊的。”杜玉梅笑着说,她的内心却在滴血,演戏真不容易。
脑血栓动手术,杜文虎想,似乎不合常规,哦,不,一定是大家在善意地隐瞒病情,他应该是得脑瘤了,想到这里,他对唐兰英说:“把阿卫喊过来,我要问他。”
唐兰英吓了一跳,她面红耳赤赶紧转身走出了治疗室,匆忙来到医生办公室,她对张保卫说:“完了,阿虎怀疑了,他要问你。”
“我来给他说。”张保卫显得满不在乎,他跟随唐兰英来到杜文虎的病床前。
看见张保卫走了进来,大家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张保卫站在杜文虎面前说:“你都躺在病床上了,还东想西想干什么?”
“我到底是啥病?”
“你以为是啥病?”
“脑瘤?”
“阿英,把片子拿来。”张保卫扭头对唐兰英说。
唐兰英疑虑重重地拿出了杜文虎的核磁共振影像片子,她把片子递给张保卫,接过片子,张保卫把片子对着灯光放在杜文虎的面前,他说:“你自己看,是血栓还是瘤?”
杜文虎瞪大眼睛也没看明白,他无奈之下只好问:“你就直说,到底是啥?”
“脑血栓有时候比脑瘤还容易导致死亡,我们有必要对你隐瞒吗?”
“我怎么不知道脑血栓还要做手术呢?”
“你又不是医生,你懂个啥?”张保卫把手放在腰部,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就像我不是商人,怎么知道你商场里的几万种商品是怎么销售的呢?”
“虎哥,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安心治疗吧。”黄秀全上前一步说。
“阿虎,病人往往是自己吓自己,你也该好好休息了,既然到了这里就放心接受手术,生意上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的。”李华笑嘻嘻地说。
“那就好,让卢总和黄总给我来个电话,”杜文虎转动了一下脑袋,“把我的手机给我。”
“手机?哦,对不起,虎哥,我把你的包弄丢了。”黄秀全满面通红。
杜文虎一楞,血流加快,恶心眩晕头痛,麻烦来了,他看着张保卫,忽然有了一种力量,他赶紧控制住情绪:“没关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杜董,我们给你买了一部新手机。”欧小薇说着就把充满电的iPone7F放在了病床的床头柜上。
张保卫看见杜文虎情绪稳定下来了,他瞄了唐兰英一眼,对杜文虎说:“生意上的事你最好全部放下,安心配合治疗。”等杜文虎点头应诺,他就转身离开了。
“你听阿卫的,工作上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有我们呢。”唐兰英说。
“虎哥,有我们呢。”黄秀全说。
“你们都不是西尔玛的对手啊。”杜文虎长叹了一口气,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张开嘴蠕动着嘴唇,眼光迷乱,面露惊恐,黄秀全见势一惊,他刚要上前,黄丽蓉已经抢先一步把氧气面罩给杜文虎套在了口鼻处,随即打开了供氧开关。
大家站在一旁各自都惊出一身冷汗,西尔玛就像杜文虎的脑瘤一样让人忐忑不安,过了一会儿,在大家的静默中,杜文虎逐渐缓过气来,他轻轻摆手,黄丽蓉上前关了氧气开关,把氧气面罩取了下来。
“阿英,你给卢总和黄总打电话,”杜文虎喘息着停顿了一下,他说:“黄总要把天山城守好,卢总马上成立一个应对西尔玛的前沿指挥部,我授权他全面负责,重大事情才给我请。,”他又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粗气, “我们这次一定要击垮西尔玛。”
“好。”唐兰英边点头边拿着手机走出了治疗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