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昔日商业巨子重返故地
1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美丽祥和的H市，我们的飞机开始下降，30分钟后将降落在H市地窝堡国际机场……”温馨细腻的女中音让凌子锋倍感亲切，他合上《死亡拼图》，闭上双眼，用左手拇指和中指轻揉太阳穴，“请调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拉起遮光板，系好安全带。”
凌子锋机械地按照指令操作，“哦，到了？”他听见李静雯醒来后的惊呼声。
“睡安逸了？”
“安逸了，嘿嘿，”她挺了一下身躯，让丰满匀称的乳房也苏醒过来，她左右摇晃着僵硬的脖子，然后捋了捋衣袖，再把凌乱的长发稍微往耳后收拢。
他递了一枚绿箭口香糖给她。
“这本又看完了？”她盯着他手上的书，“哈兰·科本究竟怎么样嘛？”
“顶级作家，真正的世界顶级，在悬疑侦探小说领域堪称一绝。”
“想不到凌老师还有这个爱好。”
“阅读这类小说可以锻炼思维保持激情。”他想，岂止是小说，自从那年高考差4分上线，他就更加拼命地阅读课外书，逐渐成了书虫，真是因祸得福啊。
“凌老师，你激动吗？”
激动？
凌子锋觉得，他的确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快六年了，他这是第一次返回他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他独自举着绷带缠绕的右手踏步雪地浑身被冰雪裹挟的情景，他当时不断地闪现出自杀与拼搏的念头，幸好在他的灵魂深处早已深植了的激情战胜了绝望，他否决了自杀，暗自发誓要从头再来进行生命的搏击。
“我的心都快跳出了。”他拍了拍左胸脯。
“偶哟，培训结束我们去哪里玩？大巴扎、天池、拉拉提草原还是喀纳斯？”
“我们去飞越博格达峰。”
“呵呵，我还可以迎风飘舞。”26岁的她原来从成都舞蹈学校毕业到移动公司当了营业员，后来做了客服经理，169厘米的妙曼身材搭配俊俏的脸庞，让许多客户的疑难问题在她面前迎刃而解，但是，她天性渴望自由，向往充满激情的生活，自从半年前，她听了他的一堂沟通课，就毛遂自荐当了他的专职助理，为他在上海获取中国十大培训师的奖，作了大量的辅助工作。
中国南方航空公司CZ6944次航班双轮一伸安全着陆了。
看着前排的旅客在舒展手臂驱赶疲乏，她说：“真有点累了。”
“回去少坐半小时。”
“为什么？”
“由西往东不限速。”他站起来从行李仓取出咖啡色手提包，把书和签字笔放了进去，他又取出深红色挎包，递给她，接着，他取出黑色的拉杆箱，放在地上，然后又把她红色的拉杆箱拿下来，紧挨着黑色拉杆箱排放着。
“哦，我明白了，”她笑盈盈地说，“我们来是由东往西飞，地球在同方向旋转，回去，地球就与飞机反方向转动。”
“你手机在响。”
“是人力资源部经理古丽夏提，”她接起电话，“好的，2号出口见，一身红衣服。”
随着匆忙的人流，他拖着黑色拉杆箱走在前面，他拿出HTCG44手机想打几个电话，HTC手机在他手里翻滚了几下又被他放进了蓝色夹克衫的口袋里，他这次到M省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太愿意去触碰伤心的记忆。
他俩随着人流来到行李到达大厅，“地图免费送。”靠近出口的一排条桌后面有人喊道。
“哪年的？”
“最新的。”
六年了，H市一定有许多变化，他想着就随手拿了一张地图，她跟在后面，也上前拿了一张地图，她效仿他每到一个城市，首先就要拿一张地图，呵，都是地图收藏家。
拿了地图，他俩信步走向2号出口， M省昆仑集团的这单培训业务是企业主动联络上李静雯的，他本来想拒绝，但是她情绪高昂，他不忍泼冷水，只好破例。
毕竟他曾经对她讲过培训师真是一个有趣的职业，你不仅要饱览群书，不断刷新自己的知识面，还要保持充沛的激情，你给学员带来的不仅是系统的知识、新颖的观点和实用的方法，而且要给学员们带来澎湃的激情、昂扬的斗志和拼搏的力量。
“凌老师，李老师，你们辛苦了。”穿着红色套装梳着长辫子的古丽夏提热情的问候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的旁边，一个身高约180厘米，身材矫健，面貌俊朗，满脸通红的小伙子上前来接凌子锋的拉杆箱，“谢谢，我自己来。”
满脸通红的小伙子尴尬地笑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李静雯手中的拉杆箱。
他们四人来到一辆香槟色的保时捷卡宴Turbo面前，小伙子打开了后备箱，他把红色拉杆箱放进去，凌子锋顺势把他的拉杆箱也放了进去，“你贵姓？”
“我叫王泽龙。”
“古丽夏提是姓还是名？”凌子锋用下巴朝前指了指。
“她叫古丽夏提·库尔班，我们都对她直呼其名。”
“你在西藏当过兵？”
“哟，你怎么知道？”
“我是在高原长大的。”
“凌老师，请坐。”古丽夏提拉开副驾驶的门，“这是我们牛董的座驾。”
“谢谢。”凌子锋坐了上去，他看着王泽龙，“这辆车零到100公里加速要多久？”
“4.7秒，像飓风一样快。”
“好车。”凌子锋赞叹道，看着窗外不时出现的啤酒摊，闻着空气中的芳香，他想，在这凉爽惬意月明星繁的夜晚，在街边、广场吃烧烤喝啤酒是一种享受，虽然没有大巴扎的艳丽舞蹈，没有民族剧院的动人歌曲，但是，孜然混合肉香的烤烟飘在空中，不断刺激人们饮酒的欲望，抱着电吉他临桌演唱的歌手和翩翩起舞的姑娘总会给大家带来流行的快感，你和着拍子，哼着歌词，一抬手，呵呵，一杯泛着泡沫的啤酒就下肚了，真爽。
“凌老师，你们辛苦了，我们先去吃烤肉然后再到宾馆？”
“都这么晚了，不麻烦了。”李静雯说。
“M省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王泽龙说，他驾驶着卡宴Turbo出了机场，上了宽阔的迎宾路，在迎宾路口子右拐，上了北京路，疾速前进。
这时，一座灯火璀璨的商业综合体映入了凌子锋的眼帘，他看见临北京路的外墙上闪烁着三个硕大的标牌字，“天山城”，他轻声读道。
“这是新开的购物中心，”王泽龙侧过头说，“古丽夏提给他们主持的开业仪式。”
“哦，”凌子锋回过头，“你真是多才多艺啊。”
“业余爱好。”古丽夏提说。
“你们牛董知道吗？”
“知道呀，他很支持。”王泽龙说。
“你相当于你给昆仑作了免费的品牌代言。”
“凌老师，你过奖了，”古丽夏提呵呵地笑着，“我只不过是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再利用业余时间做爱——”古丽夏提停顿了一下，“——做的事情。”
“呵，你还很幽默。”
“我们就在这里吃烤肉。”王泽龙说着就把卡宴Turbo拐上了喀什路，前行一小段然后左拐就到了天山城的南面，停在临街的路面。
大家下了车，从南门旁的观光电梯上了八楼，“西域美食街”的标牌显得光彩夺目，虽然已是凌晨1点，这里任然热闹非凡，各种餐饮店鳞次栉比，各色食客接踵而至，明亮干净的可折叠顶棚的室内店代替了传统的户外摊，新颖的微波烧烤炉代替了大部分传统的无烟煤铁槽，只有极个别店还留着烤肉铁炉在门边。
“晚上还这么热闹？”李静雯问。
“M省的不夜城。”古丽夏提说。
“楼下还有歌舞表演。”王泽龙带头走进一家烤肉店，他边走边对身旁的凌子锋说道。
四个人落座以后，凌子锋对古丽夏提说：“少要点，吃个意思就可以了。”
“你又不胖，怕啥？”
“宵夜吃完就难说了。”
“广东多胖子就是宵夜吃的，”李静雯说，“多了浪费。”
“凌老师我陪你喝啤酒。”古丽夏提说。
“酒就免了，明天有课。”
吃着适量而美味的烤羊肉，凌子锋感叹H市的变化的确很大，成都的深夜也少有这样热闹的饮食场所，“天山城开业多久了？”他问。
“今天正式开张，老板就进了医院。”
“哦，老板是谁？”
“杜文虎。”古丽夏提把一串烤肉送进嘴里。
凌子锋楞住了，他迟疑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茯苓茶，“哪个杜文虎？”
“天天乐超市的老板。”
“哦，M省的市场机遇真是太好了啊。”凌子锋说，心中涌起酸楚。
“跨越式发展，我们都是受益者，”古丽夏提把辫子往身后拢了拢，“昆仑就要上市了，风投们天天追着牛董跑。”
“呵呵，过去总是牛董追着风投跑啊。”王泽龙说。
“明天上午，几点开始？”凌子锋问古丽夏提。
“12点准时开始。”
“我们10点一刻到现场。”
“好的，10点正，泽龙准时在酒店门口等你们。”古丽夏提说着，她看了一眼凌子锋，又看了一眼李静雯，然后问王泽龙，“清楚了吧？”
“明白。”王泽龙拿起桌子上的餐巾纸抹了一下油腻腻的嘴巴，然后高声喊着埋了单。
大家又乘观光电梯下楼，一起上了车，凌子锋坐在车上，他按控制键落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洁净凉爽的夜风，看着夜幕下天山城的壮丽和繁华，禁不住再次感叹：“M省的现代商业发展非常迅猛啊。”
沿着北京路南下，卡宴Turbo驶进了西域大酒店临街的车道，看着熟悉的城市夜景，一幕幕往事涌上心来，凌子锋忽然想起《死亡拼图》里面的许多血腥恐怖的场景，顿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他觉得可笑，自己竟然与久违的城市有着一种陌生的神秘感，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天山城的崛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感慨万千，然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即将被卷入到H市的一张血淋淋的死亡拼图上。
2
医院里，夜深人不静。
杜文虎在病房里经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一会儿，疲惫倦怠的躯体陷入沉睡中，一会儿，恐惧亢奋的精神又让他惊醒。
睡着时噩梦不断，醒来时思绪万千。
唐兰英和杜玉梅已经在外面的沙发上睡着了，黄丽蓉也在外面休息，偶尔会进到里面房间里来检查一下。
杜文虎从睡梦中醒来，他想着必须要接受的手术，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曾经最担心脑血栓严重后会出现的偏瘫、偏身感觉障碍、偏盲症。
他一直拖着，不是不想进医院治疗，而是工作太忙，实在太忙，从规划、设计、建设到招商、装修、运营，对外号称投资18亿的天山城迫使杜文虎夜以继日地工作，而且为了跟西尔玛竞争上市，铺天盖地的宣传资料都发出去了，他必须要按时让天山城购物中心成功开业，“真是拿命在拼啊。”
开业了，就算他得了三偏症也无所谓，或许是老天爷要让他休息了，只要还有半条命在，他也算成功了，只不过最近半个多月，他不仅多次因脑血栓头痛晕倒，而且他的左眼还貌似患了严重的白内障，出现了惧光、近视和斜视的特征，偶尔还有短暂的盲视。
“只要不死。”杜文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的确模糊得厉害，天花板居然像浮雕一样，凹凸不平，多看一会儿，竟然变成了天山城的影像。
天山城，那是他的骄傲，他能够抢在以速度著称的万达广场开业前开业，就是胜利。
杜文虎想起了天山城之前的事，天天乐进入H市后沿袭了快速开店的风格，并且与西尔玛、沃尔玛、家乐福、友好展开了激烈的竞争，他撬来的北京店高昂的房租造成了天天乐在这个店巨额的亏损，“他妈的，都是给房东打工。”
但是亏损可以弥补，毕竟夺取北京店的战略意义胜过了经济利益，的确，商业竞争就是这样，特别是民营企业，不像国营企业那样有许多垄断性的资源优势，许多时候都是在跟竞争对手打肉搏战，生死都在一念之间。
后来，他与老乡们商量，李华提出要顺应H市城市北移的发展趋势，趁城北地价较低，拿地自建购物中心，大家一拍即合，都推举他承头，李华协助，集合广泛的资金和资源，众人划桨开大船，成功拿下了天山城这块风水宝地。
相对于61亩土地上建造的天河城来讲，天山城不仅沿袭了天河城规模宏大、功能齐全的优势，而且整体环境更加宽敞舒适，现代化的功能更加齐备。
“睡不着？”一声亲切的问话打断了杜文虎的思绪，值班护士按时又来检查他的心电监护仪和颅脑血压监测仪上面的数据，真的是很负责任哦。
杜文虎没有搭理值班护士，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死神的面孔总是看不清楚，他只是感觉被无形的利爪压迫着，撕裂着，他的身体已经被埋葬，他的灵魂漂浮在天山城的上空，一阵风吹过来，他的灵魂被风消融。
“啊！”杜文虎痛苦地呻吟着醒了过来。
天天乐持有天山城负一楼超市和一楼局部优质物业，其余绝大部分都销售一空，他听取黄绍强的意见，成立了一家商业物业经营管理公司，专职打理天山城的经营。
一般商业物业业主，只懂得管理物业，不懂得经营物业，而天山城的成功主要在对于物业的经营上，毕竟管理是控制，经营是创造，一个是下象棋的思路，一个是下围棋的思路，在商业社会，象棋思路可以控制风险，围棋思路才能创造利润，二者完美结合才是赢家。
他极具前瞻性，他明白，随着城市商业地产开发的饱和，商业物业之间的经营性竞争将会白热化，那时候，按照黄绍强的说法，“消费者会仔细挑选购物中心就像当初挑选一件衣服一样，商业物业比的不仅是地段，经营能力吸引消费者的比重会越来越大。”
他庆幸自己看清楚了这一点，也会做到这一点，而这将成为他的上市秘籍，因为，这是西尔玛不具备的。
然而，他动了手术真的就可以康复吗？
如果不能康复，他会死吗？
如果他死了呢？
他死了以后西尔玛肯定会对天天乐采取报复性的攻击，他的事业他的财富他的家庭他的声誉，哦，他的一切都会被西尔玛毁灭，天啦，他必须动手术，他绝对不能死啊！
想着想着，杜文虎又睡着了。
死神又来撕裂他的身体和灵魂，他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唉，”杜文虎叹了一口气，带着咸味的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流到了松软的白色枕头上，动了手术，我真的能康复吗？或者起码不死吧？
如果是大家在欺骗我呢？
杜文虎觉得自己恐怕不是慢性脑血管意外疾病那么简单，难道，真的是脑瘤吗？而且是恶性脑瘤吗？
不可能吧，一点征兆都没有呀。
而且张保卫也不会骗他呀。
他不会死，也许会？绝对不会？
凶多吉少吗？
就这样，杜文虎睡着了就梦见死神，醒过来就看见微弱的希望，透过淡淡的希望又能嗅到血腥的绝望味道，煎熬不止，折磨有加。
